如我的MSN签名所言,一觉醒来,果然8月25日了。当然,现在已经是9月16日,距残奥会结束也只有一天了。这些日子我相信对于那些来到北京参加盛会的选手来说,必定是不凡的体验。北京的两个奥运会,固然不可能像我们的稿子里写的那般无与伦比,但从我们接触的外国人来看,他们的总体印象仍然是积极、愉快和友善的。奥运会办得不错,也千万别自以为咱真已经是万国来朝的天朝上国了;从3.14开始一路被人围攻,也别幻想咱们就生活在帝国主义反华分子的包围圈里。

然则一向高举“反对奥运会政治化”伟大旗帜用以反击帝国主义坏人的中国官方,偏偏是北京奥运政治化最坚定不移的支持者。整个我参与的奥运报道期间接二连三的宣传提示,表明中央是把奥运会严格地当成一项重大的政治任务来抓的。这一点倒是丝毫不出乎大家的意料。不过非常的抱歉,如果你仍然对宣传提示这种东西感兴趣,我以后可能还会奉上,这次奥运期间的却没什么东西留下来了。

硕果仅存的这一篇是奥运开幕前夕传达的。随后在8月7日,台里召开“最后一次动员”,王冬梅台长威胁说“宣传口径绝对不可以泄密”,为了加强语气,她列举了3个最后的结局都非常巧合地是“判处7年有期徒刑”的“泄密”案件。我就很伊万懦夫地有点毛了。再加上奥运比赛开始后大家都很少往IBC总部跑,领导们也就只是召集了2次全体会议,所以尽管他们实际上还是天天会接到变幻无穷的“宣传提示”,我却没有很用心地去记下来。

无论如何,最后这一个还是晾出来供大家学习。

1。突发事件小事不报,大事等待上级指示后根据新华社稿件报道。想当年我们迟发了2天的奥运圣火采集仪式上的突发事件得到上级表扬之后,曾经有指示说“突发事件都要及时报道”。感觉真是沧海桑田啊。

2。空气质量问题,无论是说好的还是说不好的,一律不报道。这是在北京市环保局那个局长被穷追猛打了一个星期之后西方媒体开始转而炒作互联网问题的时候提出的。这条提示后来又被修正了,说好的还是要报道的。

3。出席开幕式的外国领导人的顺序、位置不报道。

4。不出现“白人、黑人”这样的提法。

5。有关华人志愿者的报道,不要提他们的“爱国热情”。如果过分渲染他们“忠于祖国”,住在人家屋檐下的华人华侨在住在国的处境就会十分微妙。红旗招展地护卫火炬行动就已经吓着他们的邻居了。

6。低调报道中国代表团获得的金牌。对内的话,可能么?

7。不得接受境外媒体的采访。但是是个选题就逼着我们去采访境外媒体……

8。开幕式报道只许说好,不得有负面报道。Sigh……好在开幕式确实还是不错,老外们除了冷嘲一番咱们大把花银子,对开幕式本身都还是很赞的。

9。不得请运动员和咖啡。这个很囧,不过是对的,涉及兴奋剂问题,小心为妙。

后来还有一次开会,匆匆记了两点:

1。示威区问题不报,互联网问题不报。反正问题都不报就是了。3.14这种事情是可以奋力反击的;但是咱们的软肋还是不少,被人打了连疼都不能喊。

2。刘翔参选国际奥委会运动员委员会委员一事低调报道。我忘了这是在刘翔退赛之前还是之后了。

3。清真食品供应不突出报道。宗教问题真的很麻烦。可怜涂老师一篇写得很精彩的巴勒斯坦运动员的采访整个给枪毙了,因为这位大哥一直在控诉以色列人如何如何阻挠他参加奥运会……

4。汤加国王加冕仪式不与报道。这个没理解……

消息两则

不说别的,两个网址。假使你真的能访问这两个网址,那么你便可以相信这两个网址上说的内容。

http://cn.reuters.com/article/cnOlyPrep/idCNChina-1872720080801

http://ph.news.yahoo.com/rtrs/20080801/tsp-ouksp-uk-olympics-8707153.html

心情很复杂。墙的消失就像是一个梦一样。梦是一定要醒的,这毫无疑问。但是还是想要追问一句:这是好梦还是坏梦呢?我当然乐意看到这样的结果,但是以这种方式,却令我感到不安。受到外界胁迫得到这样的结果,我想某些人会心怀愤恨。西方人真的不明白中国的事,难道他们以为这样施加压力逼迫中国政府就范,能够一劳永逸地解决问题?

我在等待奥运会之后的反弹。

宣传提示:

1,因8月境外互联网开放,大量反动信息涌进,请记者们保护好自己国际台博客的用户名和密码

2,遇到突发、敏感、或者不符合报道口径的事情,不要发表在自己的国际台博客上

3,以国际台博客代表我台整体形象,因此发表文章请注意,不要有各类违规或者讽刺挖苦抱怨的语言,多写些正面的东西。

顺便说一句,所谓国际台博客是一个没有图片上传空间只能利用外链、没有博客模板也不能自定义更不要提使用代码、发表文章需要审核后才能看见、审核期间自己都不能修改的所谓的博客空间。地址是blog.cri.cn,有兴趣的可以去瞅瞅。


又一次回避了这个问题

30号那天下午宁静的MPC工作间里突然进来一大票人簇拥着一位看上去文雅贤淑的女士进来参观,据称是新闻出版署的某领导。某领导正在亲切关怀国际台记者的时候,过来一位高大的金发女记者,听口音是英国人(BBC?),要求问领导一个问题。一票人能犹豫了一下,同意了,于是过来一个扛摄像机的汉子。尽管双方都面带友善的微笑,疑虑的气氛还是蔓延开来。

不出所料,女记者来者不善。她问的是有关互联网封锁的问题。文雅娴熟的女领导仍然面带文雅娴熟的微笑,但我相信她的心里一定很慌张。因为她开始牛头不对马嘴地重复所有中国官员在所有记者招待会上被问到奇怪问题时候都会背的陈词滥调:“你已经看到,北京将举办一届成功的奥运会”、“中国人民怀着开放的心态”、“欢迎你到北京来”、如此等等,甚至还有很聪明的应景之语:“希望伦敦奥运会圆满成功”……可惜记者不依不饶,一再重复“你听到了我的问题”;领导则一再打断她的追问继续说着她那一大堆华丽却无力的套话。

最后,领导退场了,记者对着镜头宣布说:“大家看到了,中国政府又一次回避了这个问题。”

为什么要说“又”呢

我当时在旁边,心里就想,中国的官员什么时候才能学会跟媒体打交道?跟国内媒体颐指气使耀武扬威惯了,面对咄咄逼人的西方媒体竟然一筹莫展。被迫在一时之间突然开放,思维却还停留在“媒体归我管”的层面,完全不知如何应对“不归我管”的外媒。现在在舆论战上处处被动,要想扭转过来恐怕要花费一代人的功夫,等待我们的领导人思维方式的转变。

那么,面对明显恶意的西方媒体(前两天在集中炒作空气质量,最近是互联网封锁,种种迹象表明,各大西方媒体之间似乎存在统一策划的行动),究竟应该怎么应对?

就昨天这件事而言,其实很简单:“我是新闻出版署的主管,并不负责互联网的内容。你说的问题我并不了解,欢迎你和主管的部门沟通”。西方媒体抓个政府的人就来问,是把你中国政府当成一个整体。你可不能把自己真的当成一个整体了。按照法律各司其职是现代政府的特征,用不着每个官员都把自己当成中央政府的发言人。一党天下的思维可能有利于集权统治,可在这里还抱着这一套不知变通就显得太愚蠢了。

不过这只是一个策略问题。无论如何,在互联网、环境质量等等敏感问题上,中国政府底气不足是导致官员们在外媒的攻击下每每焦头烂额的根本原因。目前的情况下,围绕奥运的舆论大战也只能各说各话,我们狂赞,敌人狂骂。

今日宣传提示

今日最后一次在台内举行持证记者碰头会,明天开始天天坐班车到IBC去上班。今日宣传提示如下:

一。今后稿件中一律不得出现“中国台北”字样,涉及代表团时代之以“中华台北”,其它场合称“台北选手”、“台湾运动员”均可。面对台湾方面的强烈反应,倔强的外交部终于让步,肯定是考虑到要维持当前回暖的两岸气氛,但恐怕会令左愤们再次义愤填膺。引用《爱枣报》的话说,真要这么理直气壮的话,直接称“中华人民共和国台湾省”不就得了。

二。低调处理“为来华运动员免费分发《圣经》”的相关消息,有关宗教事务消息谨慎处理,不能决定的请示国务院宗教事务局,防止引起穆斯林群众的不良反应。穆斯林群众还真容易不良反应啊。我很好奇,难道咱们不免费分发《古兰经》么?

三。对安保措施,多报道群众表示理解的言论,少出现军警荷枪实弹的镜头。我想这方面群众还是比较理解的吧,最多也就是无奈,毕竟谁都想踏踏实实赶紧把这一个月熬过去。忽然有个阴谋论的想法:昆明汽车爆炸别不是政府策划的吧?目的是营造恐怖气氛,让大家自觉地以牺牲个人利益为代价接受严格的安保监控。不是有人说邪恶的米国政府就是这么干的么?

四。在新闻发布会上,要求国内记者不要给发言人出难题,要主动引导舆论,如果要提尖锐问题一定要事先沟通。很好,不和谐的问题都留给老外去问……莫非是被人追问地铁哪天开通给问急了?麻烦下次新闻发言人被问到新闻报道自由的时候,跳过“我国保证记者的新闻报道自由”这一句,直接说“任何自由都是有限制的”。

五。不再报道有关奖牌的猜测。这是为了不给运动员们加压力?政治化的举国体制下,运动员永远不会怀着享受体育的心情去参加奥运会的。

六。不再报道某国政要将要/将不参加开幕式消息。不给愤青们攻击他国党和领导人的机会!

首次进入MPC

周四领到作为我台持证记者的第一个采访任务,到MPC参加“北京市三条地铁线路开通试运营”新闻发布会。采访本身没什么意思,我们的热身练习而已。

由于台里司机师傅的过分自信、我之前准备的信息不完整等等原因,我在被扔下车之后又经过了一个小时的步行跋涉才抵达主新闻中心的媒体注册处。不过这个下午的体验基本上是令人愉快的。MPC的大楼很大(不是一般的大!)、设施很完善、装修也相当漂亮。初步印象看来,比悉尼那个牛棚改的主新闻中心要进步很多了。然而,最令人愉快的还是我遇上的几位非常亲切的服务人员。

第一个是一位带着厨师帽的瘦高个小伙子,当我闯进MPC二层餐厅却发现这里与同处二层的新闻发布厅并不相通的时候,他带我下电梯到一楼并指引我走上自动扶梯;

第二位是穿着保安制服的另一位瘦高个小伙子,当我在平面图上找埃菲社的办公室的时候,他也提出要带我过去;

第三位还是一个瘦高个的小伙子,但他明显是一个便衣警察或者武警,当我懵懵懂懂地顺着车行道往外走的时候,他先是做出一个制止的手势喝止道“这里不能走!”,看我很疑惑的样子,他突然笑了,冲我招招手说:“过来吧。这里是车行道,过两天车多了就危险了,现在没关系,不过你下次还是应该走里边。”

我一直觉得,如果中国的服务人员能够把自己放在和对方平等的地位上——既不自觉牛B也不妄自菲薄,那么我们也能够得到那种真诚和友善的服务。微笑服务不仅仅是嘴角的功夫,而是一种健康积极的心态。至少今天在MPC的愉快经历,增强了我对奥运之中以及之后北京服务质量的信心。

发布会上主持人的表现也不错。很明显,他一直优先让外国记者提问,尽管这些外国记者的问题都不是那么和谐。几位官员面对老外的咄咄逼人也显得轻松自如。令人不解的是,他们始终不肯透露三条地铁新线到底哪一天开通,令这个“新闻发布会”显得有些诡异,老外的不依不饶也都源于此。

还有一点负面的感受:文字记者工作间的空调开得太冷了,据说只有22度。我向一位志愿者提出的时候,他说因为现在人少所以感觉冷。可是,人少更不应该开那么低了。既然26度是“推荐温度”,那让我手脚冰凉的22度显然不是“绿色奥运”的一部分。

向开了窍的领导们致意

并不是所有做决策的领导都是蒙着眼睛的猪头——对不起,我为这句话道歉。总之,今天通知说我们的直播取消了。大陆境内母语为西班牙语的盲人朋友们你们可以不必期待了。明白的人和正直的人还是存在的。感谢你们的存在。具体的通知内容了解确切后再写。

这是一篇“快讯”。

明天开始鄙人作为北京奥运会持证记者将正式脱离语言部的工作,开始为整个国际台的奥运采访效劳。身后扔下很多事儿,比方说网上的奥运频道,一些想法还没有实现,只好全托孤给拉萨罗同学。

对语言部的奥运报道来说,还有一项重大的任务,就是开闭幕式的直播。上上周末已经开始了前期的准备工作。一方面是要为汉语普通话直播提供西语国家代表团的介绍(不公平,有20多个啊!),一方面做本语言直播的准备。但是长久以来一直没谱儿的事情是,似乎就没有人知道直播的形式是什么,因为这取决于我们台奥运报道的权限。现在大家都知道了,我们是北京奥运会“持权转播商(Rights holding broadcaster)”,但这个“持权转播商”到底能干什么,似乎上上下下都语焉不详。

好吧,现在总算有人知道了。强大的任务书下发了。




汉语普通话、英语、日语、朝语、阿拉伯语、俄语、德语、德语、法语、西班牙语、葡萄牙语十种语言直播哦,很好很强大!等一下……你已经注意到绿笔标记的部分了?看不清楚?上边写的是(网络直播)“IP限制在陆港澳(根据我听到的指示,此处记录有笔误,实际只有大陆和澳门地区),下边是“进行对内频率和网络在线直播”……

也就是说,中国国际广播电台没有对外直播的权利!

那么,请问强大的任务书下达者:你认为我们的直播是给谁听的?在设计这个看上去很美的方案之前,有没有做过调查,中国大陆和澳门地区有多少母语是西班牙语(或者法语、德语……)的人?这些人当中又有多少会放弃观看中央电视台的电视转播?有没有考虑过,网站上放置了直播的链接,而绝大部分访问者被拒绝的时候他们是什么感受?

我在考虑了以上几点后得出结论:我们直播的对象是中国大陆和澳门地区母语为西班牙语的盲人朋友们,以及,最重要的,广电总局乃至中央的首长们。我们花费大量时间准备、抽调三名骨干进行的直播活动,就是为这些重要的人物做的。

建立前哨

“世界尽头”有很长很长时间没有更新了。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懒。这一年事故层出不穷,报道任务一个接一个,没有消停的时候。一天紧张的工作下来就只想呆着或者玩游戏。曾经想说的话,几天未能付诸笔端之后就如同放了同样天数的可口可乐一般索然无味。失去更新动力的另一部分原因还是伟大的墙。我不害怕自言自语,不过有些话说出来还是想有人听的。可是你又不能要求每一个朋友都去修改他的host文件,只为了看你断断续续的呓语。

经常做一件事可以养成习惯,经常不做某一件事也能养成习惯。

但是我还是决定在这里建立一个前哨,作为一个新的开始。因为这些日子以来经历的一些事情就像积雨云一样在我脑子里集结成团,逼迫我将其以雷阵雨的形式倾吐出来。忘掉这该死的比喻吧,我其实就想说:我有话要说。事实上,所有这些事逼迫我必须大声呼喊出来的话正与说话有关。

这里将是一个挂着鲜明旗帜的地方。这里只有一个主题:言论的自由与控制。我发现作为一名中央媒体的基层业务骨干,我现在有足够的资料来讨论这个主题。我见识了足够多的陈词滥调、奇谈怪论、精妙设计的谎言以及拙劣发明的真相。有时候我觉得有趣,有时候我觉得愤怒。当你知道舆论控制在如何运行的时候时候,独立思考便成为了可能。

这个空间如果有一个副标题的话它会叫作“外宣观察”。尽管我大部分时间会对我们很多具体外宣政策持批评态度,但我从不鼓吹西方正在实践“言论自由”。从事外宣工作十年,我不会天真到相信美国或者法国存在传说中的新闻自由;当然,我也不会相信中国存在任何意义上的新闻自由。我可以冷静地理解国家利益的对舆论控制的需要,即使它经常与我本人的道德观相悖。但问题是,一干把持着舆论控制大权的头头脑脑们,他们对舆论控制的奇思妙想甚至连符合国家利益这一点都做不到。他们在过去和最近一些列事件中的蠢行已经证明了,他们自称或者自以为在维护国家利益,实际上只不过是在维护一小撮人的利益,甚至是想像中的、并不存在的利益。

这就是这个前哨所针对的目标。 如果说“世界尽头”是盲箭手为自己保留的退守的最后阵地,那么这里正是盲箭手凝视黑暗、向着黑暗呼喊并将箭矢射向黑暗的掩体和前哨。

I have no mouth, and I must scream

较新的博文 主页